上周三晚上加完班，我挤着10号线从潘家园晃到丰台，掏钥匙开合租屋门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得发麻，是我妈从保定打过来的视频电话，屏幕晃得厉害，她举着手机对着家族群的聊天界面，嗓门比平时大了半度：“你快帮我瞅瞅，这两天群里转疯了的红包歌曲，说听三分钟就能提八块八，我刚才点进去看，真的显示有十多块红包了。”
我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椅子上，先让她别点任何提现按钮，说实话我一开始以为是那种老掉牙的听歌赚钱小程序，点进去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些歌大多是制作粗糙的口水歌或者剪辑版老歌，所谓的大额红包根本提不出来，背后藏着一整套套取用户时间、收集个人信息、导流灰黑产的链条，别觉得只有老年人会上当，我翻了一圈相关投诉，二十多岁刚工作的年轻人，抱着“摸鱼赚杯奶茶钱”的心态耗上一两个小时的,也不在少数。
我特意让我妈把家族群里传得最火的三个红包歌曲链接转发给我，翻出压在抽屉里的旧备用机，提前更新了病毒库才敢挨个点进去，点进去的第一秒根本听不到歌，半屏的红包动画“哗啦”往下掉金币，亮黄色的字跳得晃眼：“恭喜您获得18.88元新人专属红包，听满1首歌即可提现。”
我按着提示点了“立即听歌”，出来的是一首剪辑版的《恭喜发财》，音质差得像十年前用山寨机公放的效果，进度条走到47秒的时候，突然弹出来一个30秒的广告，关闭键小得像针尖，点偏一点就直接跳转到广告页面，等广告播完，页面上的红包金额跳了0.02元，加上最开始的18.88元新人红包，账户余额显示18.90元。
我以为听满一首歌就能提18.9元，结果点提现的时候，弹出来一行灰字：“新人专享0.3元无门槛提现已到账，剩余余额需满20元方可申请提现。”我翻了下微信零钱，确实刚到了0.3元，剩下的18.6元就像个挂在驴前面的胡萝卜,看得见摸不着。
这就是所有这类产品的第一个钩子。
我连续测了两个晚上，把三个群传链接、加上应用商店里搜“听歌赚钱”排前两位的APP都试了一遍，每个产品的流程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先给你十几块的新人红包，让你觉得离20块提现线只差几块钱，然后每听一分钟歌给你几分钱，每看一条30秒广告给你一两分钱，等你攒到19.7、19.8元，差两三毛就能提现的时候，金币兑换红包的比例会突然从1000金币兑1毛钱，变成10000金币兑1分钱，有时候听十分钟歌,账户余额都动不了一下。
我把五个产品的规则和实测结果整理了张表，所有信息都是我逐页点出来的,没信宣传页上的半个字：
| 产品来源 | 宣传提现门槛 | 实际提现要求 | 实测到账金额 | 广告弹出频率 |
|---|---|---|---|---|
| 家族群链接A（祝福类） | 听3首歌提20元 | 满20元需邀请12名新用户，连续登录7天 | 3元 | 每听45秒弹1次30秒广告 |
| 应用商店APP1 | 听1分钟提5元 | 首次0.3元后，满30元可提，需累计看200条广告 | 3元 | 每切1首歌弹1次广告 |
| 家族群链接B（老歌类） | 听红歌领红包秒到账 | 满10元需填身份证号、手机号，完成3个理财APP下载 | 0元（未填信息终止测试） | 每15秒弹1次广告，部分无法关闭 |
| 家族群链接C（情歌类） | 听情歌得现金，无门槛提现 | 满15元需授权通讯录，绑定手机号 | 3元 | 每听1分钟弹2次广告 |
| 应用商店APP2 | 听歌就给钱，随时可提 | 满50元可提，需每日签到，累计听满50小时 | 3元 | 每30秒弹1次广告 |
所有这类红包歌曲链接，首次无门槛可提现的金额统一是3元，多一分都没有，我算了笔账，要是真的想攒够20块提现，按每看一条广告赚2分钱、后期金币贬值10倍算，得看800多条广告，每条30秒的话，就是7个多小时，还不算后期突然冒出来的拉新、签到要求。
我在那个老歌类的链接里找在线客服，排队等了12分钟才接上人工，我问为什么宣传说听满就能提现，现在要填身份证还要下载理财APP，对方发过来一个自动回复的表情，字里行间没有半点歉意：“亲，活动规则最终解释权归平台所有，红包是广告主赞助的，完成广告主的任务才能解锁大额提现哦，这是行业通用规则的呀。”
我再问那要是完不成任务，之前攒的钱怎么办，对方就再也没回过消息，对话框里只剩自动回复的“当前咨询人数较多，请耐心等待”。
翻到黑猫投诉上2024年3月的一条投诉，投诉人是石家庄的一个大二学生，说自己连续一周每天睡前都挂着听，广告一条没跳过，攒到29.7元差三毛钱的时候，平台突然弹出提示说他“使用外挂、违规参与活动”，账户里的余额直接被清零，连个申诉入口都找不到，他在投诉内容里写的原话我印象很深：“我本来想攒点钱买个新的鼠标，现在鼠标没买成，还浪费了一周的时间，看广告看得我都快背下来那些广告词了。”
对了，测的时候我还发现，这些链接根本不能后台播放，只要切出去回个微信、接个电话，听歌计时就会暂停，必须亮着屏停在活动页面,才算有效时长。
橘猫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桌子，一爪子踩在备用机的广告跳转键上，差点给我下载下来一个贷款APP，我赶紧把它抱到腿上,顺了两把毛才按住。
为什么长辈群里转得最多的，永远是这类红包歌曲
翻完我妈手机里五个家族群、三个老同事群的近半个月聊天记录我才发现，转发量最高的内容不是养生帖，不是砍价链接，就是带着“听了就能领红包”字样的红包歌曲链接，我特意数了下，仅我妈所在的初中同学群，3月18日到3月24日这一周，就有17个人转过同类链接，最多的一位长辈一天转了3条，每条下面都跟着四五个人问“真的能提钱吗”。
其实不是长辈们判断力差，是这些链接的设计者太懂怎么戳中长辈的软肋，首先是选歌就很有讲究，我点进去的十个链接里，有七个放的是《好日子》《恭喜发财》《在希望的田野上》这类长辈们熟悉的歌，还有两个是剪辑版的老民歌，剩下一个是改编的网络口水歌，歌词翻来覆去就是“领红包、交好运”，不像那些花里胡哨的游戏链接、带货链接，长辈一看就觉得“不是正经东西”，放首自己年轻时候听的歌，第一反应就是“这是正规平台搞的活动，不然怎么会有这些歌”。
然后是那个0.3元的钩子，太管用了，长辈们很多都经历过苦日子，几毛钱在他们眼里不是可以随便忽略的数字，第一次点进去真的能提现三毛钱，微信零钱里明明白白有到账记录，他们就会觉得“这是真的，不是骗子”，根本不会算后面要花多少时间、要冒多大风险才能攒够大额。
我特意等我妈晚上跳完广场舞给她打视频，让她把手机递给旁边歇着的赵姨，赵姨嗓门亮，隔着屏幕都能听见广场上《小苹果》的背景音乐：“一开始是老姐妹发的，说听个歌就能赚个酱油醋钱，我寻思反正平时跳完舞回家也是坐着刷手机，听啥不是听？第一次点进去真提了三毛钱，我还特意跟老姐妹们说这是真的，结果后来攒到九块多，就再也提不出来了，要么让我拉人，要么让我下载别的软件，我哪敢随便下啊，后来就删了，但架不住总有人发啊，说新出的链接门槛低，我就又点进去两回，每次都是三毛钱，多一分都没有。”
我翻到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2024年2月发布的第53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里面提到60岁及以上网民群体占比已经达到11.5%，其中超过四成的老年网民有过点击“领红包”“赚钱类”网络链接的经历，很多长辈不是贪小便宜，是他们刚学会用智能手机没几年，根本分不清正规活动和套路链接的区别，看到微信里能打开、能提到微信零钱，就觉得是微信官方搞的活动,根本想不到背后是连资质都没有的小团队做的套壳小程序。
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这些链接的转发语都是统一模板：“我已经提了16.8元，真的能到账，快进来听”“不用拉人，听就给钱，我刚试了”，点转发的时候还会自动生成一张红底金字的海报，上面画着红包和鞭炮，看着特别喜庆，长辈们觉得好，就顺手转到自己所在的群里,不知不觉就成了平台的免费推广员。
我跟我妈算过一笔账，她要是每天花两个小时听这些歌，一个月下来最多能提三块钱，还不够她买一斤鸡蛋的，有那时间还不如多跟老姐妹跳两圈广场舞，我妈听完愣了一下，说她之前以为听满了就能提二十,还想着攒够了给我买两盒保定的驴肉火烧寄到北京来。
没人管吗？红包歌曲藏着的版权和导流灰产
测这些链接的时候我特意留了个心眼，每首歌都用正规音乐APP的听歌识曲功能扫了一遍，想看看这些红包歌曲到底有没有正规的音乐版权，结果扫出来的结果有点哭笑不得，一半的歌是十几年前的网络口水歌，根本找不到明确的版权方信息，还有四首是直接把知名歌曲改了两句词，换了个没听过的歌手名字就放上来了,连编曲都没改。
翻到2024年1月国家版权局发布的一批侵权小程序下架名单，23个被下架的未经授权传播音乐作品的小程序里，有8个就是打着“听歌领红包”旗号的，连最基本的《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都没有，更别说给版权方付使用费了，这些团队根本不在乎歌的音质好不好、有没有版权，只要歌够熟悉、能让进来的用户多留两分钟看广告就行。
比侵权更麻烦的是导流的问题，我测链接的时候，有三次点错了广告关闭键，直接跳转到了不同的页面：一次是9块9卖足金吊坠的电商页，一次是让填手机号领免费百万医疗险的保险页，还有一次直接跳转到了一个办理小额贷款的页面，弹窗一个接一个，退都退不出去，我赶紧退出来给备用机杀了毒，之后连续三天，那个备用机里插的流量卡都接到了问我要不要办贷款、要不要领免费保险的骚扰电话，号码归属地从广西到黑龙江,哪儿的都有。
我找在互联网公司做合规的朋友思遥聊了半小时，她跟我说，这种小程序的整套开发模板，公开渠道售价不到1000块，根本不需要什么技术团队，找个挂靠的主体就能上线，赚的就是广告费和导流费，一个用户看一条广告，平台能赚1-3毛，等用户攒到快能提现的时候，要么改规则提高门槛，要么直接以“违规”为由封号,几乎是稳赚不赔。
2023年11月公安部网安局发过一则提示，说部分“听歌赚钱”“走路赚钱”类小程序，会在用户使用过程中违规收集用户的设备信息、手机号，甚至诱导用户填写身份证号、银行卡号，这些信息之后会被层层转卖给诈骗团伙，对方能准确说出你的手机号、知道你平时喜欢领红包，再针对性地编诈骗话术,上当的概率比平时高很多。
怕测的时候中招，我提前做了几手准备，大家要是好奇想点进去看,也可以照着做：
- 用闲置备用机测试，不插常用手机号
- 关闭所有敏感权限授权，禁止读取通讯录
- 不点任何广告跳转，不下载推荐应用
- 测试结束后双清手机，清除所有缓存
我把这几天踩坑摸出来的判断标准整理成了一张核对表，不管是自己刷到还是家里人发过来，对着打勾就行,中了任意一条直接退出来别犹豫：
| 碰到以下情况直接退出 | 背后对应的风险 |
|---|---|
| 点进去先弹10元以上大红包，说听1首就能提 | 虚假宣传，后续提现门槛会无限抬高 |
| 提现前要求填身份证号、银行卡号 | 收集个人敏感信息，存在泄露风险 |
| 每听几十秒就弹无法跳过的30秒以上长广告 | 靠消耗用户时间赚广告费，提不了大额 |
| 要求邀请好友、下载其他APP才能解锁提现 | 导流拉新，完成任务也未必能提现 |
想要凑够这类平台的最低大额提现门槛，平均需要累计观看超过180条30秒以上的不可跳过广告，算下来要花一个半小时，赚的钱还不够买一瓶矿泉水,怎么算都不划算。
红包歌曲常见问题
只有最开始的0.3元新人福利可以无门槛提现,大额红包基本不可能拿到手。
- 首次0.3元提现无门槛，一般秒到微信零钱
- 后续满10/20/30元档位均有隐藏提现要求
- 差几毛钱凑够提现额时大概率触发账号异常
如果只是点进去听两首，不填信息不授权敏感权限，风险相对较低，但如果随意授权、填信息就有泄露可能。
- 不要授权手机号、通讯录等敏感权限
- 不要在跳转页面填写身份证、银行卡号
- 不要下载页面推荐的来路不明的APP
如果没搞清楚规则就随意转发，很可能让亲友也跟着浪费时间甚至踩信息泄露的坑,尽量不要转这类链接。
可以直接在小程序入口提交投诉,涉及财产损失的要第一时间报警。
- 点击小程序右上角选择“投诉-虚假宣传”
- 留存截图、到账记录等证据提交给平台
- 遭遇财产损失直接拨打110报警
我把整理好的避坑核对表打印出来寄回了保定，晚上跟我妈视频的时候，她正戴着老花镜对着表看，说下午差点点了个新的红包歌曲链接，一看要填手机号，直接删了，刚挂视频，我看见家族群里又有人转了个新的同类链接，我没急着说话,先把避坑表的截图发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