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黑猫投诉的公开投诉列表时,一条附了9张截图的投诉顶在最前面,发帖人说自己在一个免费礼品网站耗了12天,填了3次身份证号,拉了27个好友助力,最后连个三块钱的指甲剪都没领到。
说实话,我之前对这类站点的印象还停留在早年网页弹窗里的“领Q币”“领会员”,这次专门抽了半个月时间测了4个搜索排名靠前的站,发现套路早就换了好几轮。实测能零成本拿到标称价值礼品的概率不到10%,剩下的要么是套你个人信息转卖,要么是逼你拉人头赚广告费,最坑的还会套你银行卡信息做盗刷。
蹲15天测4个站,真能领到的东西值多少钱
为了摸清楚免费礼品网站的真实兑换逻辑,我专门找了目前百度搜索、微信小程序里排名靠前的4个站点,从注册开始一步步走全流程,每个站我都单独用了去年办的一张联通副卡注册,避免常用手机号被骚扰,连收货地址都填的是小区附近的快递驿站,没写具体门牌号。
最先测的是搜索排第一的喜兑网,首页弹窗跳出来的是“新人注册免费领空气炸锅”,图片上的空气炸锅印着某知名家电品牌的logo,看着特别真,我点了“立即领取”,先是输手机号收验证码,注册成功后进度条直接跳到90%,提示“再完成3个新手任务即可兑换”。
第一个任务是浏览页面指定商品15秒,点进去就是一堆杂牌保温杯、卫生纸的商品页,连价格都没标,等够15秒退出来,进度条涨了2%,第二个任务是下载3个推荐的APP,每个注册登录满3分钟,我挨个下了,都是些传奇游戏、小额贷款APP,登够时间退出来,进度条又涨了3%,到95%了。
这时候弹出来个提示,说我是普通用户,需要邀请5名新用户助力才能升级为VIP,解锁剩余进度,我拉了工作室两个同事帮忙点,又用自己另外两个手机号注册了账号凑数,好不容易邀够5个,进度条到98%了,又说需要连续签到10天,每天还要浏览满10个广告,不然签到失效。
我定了闹钟每天签,签到底9天的时候,再点进去就跳出来个红叉,说“系统检测到您的账号存在违规助力行为,已被限制兑换”,我找客服问什么是违规助力,自动回复先弹了出来:“亲,账号异常是系统自动判定的,如有异议请提交申诉,申诉将在3个工作日内处理。”我连着发了五条消息问判定标准,人工客服始终没露面,过了十分钟对话框直接自动关闭了。
第二个测的是微信里的趣兑站,宣称新人能领无线蓝牙耳机或者20元现金红包,这次我用微信小号授权登录,倒是没让下APP,先让填收货地址、姓名、联系电话,填完之后让做两份问卷,都是问你平时买不买化妆品、有没有贷款需求的,每份20道题,做完又让看30分钟广告,每看30秒就能领一个“碎片”,凑够10个碎片就能换。
我耐着性子看了半小时广告,凑够碎片点兑换,跳出来的选项里蓝牙耳机早就没货了,只剩1包10抽的抽纸可以选,我点了兑换,填了驿站地址,过了三天真收到了快递,是个到付件,邮费12元,我拆开看了下,抽纸薄得能透字,搜了下1688的批发价,100包起批的话一包3毛钱,问了下做快递的朋友,这种到付的电商件,商家和快递的结算价一单只要3.5元,等于我花12块钱买了包3毛的纸巾,平台一单净赚8块多。
这还是我真领到了东西的情况。
剩下两个站的经历更离谱,换礼吧要实名认证填身份证号还要刷脸,我邀到第7个好友的时候突然提示“今日兑换名额已满”,之后我每天零点蹲点抢,连续抢了三天都没抢到;天天领好礼更夸张,说要绑定银行卡付0.01元验证身份,我付完钱直接跳转到了个博彩网站,吓得我赶紧解绑银行卡,把那个0.01元记在了记账本的“踩坑支出”里,哦不对,后来我找微信支付投诉这笔非主动消费,钱给退回来了,前后折腾了快两天。
半个月测下来,四个站的信息我存在手机备忘录里,翻的时候一目了然:
| 网站名称 | 宣称最高奖励 | 注册门槛 | 最终要求 | 实测结果 |
|---|---|---|---|---|
| 喜兑网 | 空气炸锅/100元话费 | 手机号验证码注册 | 下载3款推广APP+邀5名新用户+连续签到10天 | 签到第9天账号被标记“异常”,无法登录 |
| 趣兑站 | 无线蓝牙耳机/20元现金 | 微信一键授权登录 | 填真实收货地址+完成2份调研问卷+浏览广告满30分钟 | 领到1包10抽杂牌抽纸,邮费到付12元 |
| 换礼吧 | 品牌口红/50元京东E卡 | 手机号注册 | 实名认证(身份证号+刷脸)+邀8名好友助力 | 助力到第7人时提示“当日名额已满”,后续每日均抢不到 |
| 天天领好礼 | 电动牙刷/30元微信立减金 | 游客模式可浏览 | 绑定银行卡+支付0.01元“身份验证费” | 支付后跳转至博彩网站,立刻解绑银行卡并追回支付款 |
哦对了,我测的时候用的那张副卡,之前只用来接快递,从来没在别的地方留过,这半个月下来,已经接到了21个营销电话,有问要不要办信用贷款的,有让领免费育儿课的,还有说我中了一箱茅台酒只需要付邮费的,可见信息刚填完就被转卖了。
填到哪一步,你的信息就开始被卖了
很多人点进免费礼品网站的时候,根本没注意自己授权出去了多少信息,我测的时候专门开了手机的权限监控,每一步跳出来的授权申请我都记在了随身带的小本子上。
最开始的注册环节,用微信登录的话,大部分站点都会申请获取你的头像、昵称、地区、性别,还有近三分之一的站会直接要你的好友列表权限,说“方便邀请好友助力”,要是你点了允许,你的微信好友列表就直接被后台爬走了,我正盯着权限弹窗看,年糕跳上书桌踩了我手机屏幕,差点点了“允许读取通讯录”,我赶紧把它捞到腿上,塞了块猫条稳住。
等你填完收货地址,姓名、手机号、详细住址这三样信息就已经被拿到了,这时候你要是退出不玩了,这些信息也已经存进了平台的数据库,再往后走,要实名认证填身份证号、刷脸的话,那就是更核心的敏感信息了,我之前跑口认识的做数据安全的大哲跟我说:“你别小看这些零散信息,一套包含手机号、真实姓名、收货地址的‘真人数据包’,在黑产手里能卖8到15块钱,要是带身份证号和刷脸的活体信息,价格能翻三倍。”
一套带刷脸的完整个人信息,黑产交易价最高能到45元,这些信息被买走之后,要么被用来注册各种平台的账号薅羊毛,要么被用来精准诈骗,甚至有人被冒用身份注册公司、办贷款,翻到中国消费者协会2024年3月发的《“免费”营销套路消费者权益保护报告》,里面提到这类“免费领取”活动中,超六成存在过度收集个人信息的问题,近四成会将收集到的信息共享给第三方合作机构,之前工信部2024年第二季度通报的侵害用户权益APP名单里,也有三款是打着免费领礼品旗号的。
我翻投诉的时候看到个更夸张的,有个用户在换礼吧填了身份证号刷了脸之后,没过半个月就收到了三家贷款平台的催款短信,说他有逾期未还的贷款,可他从来没在那些平台借过钱,查了半天才发现是自己的信息被人冒用了,现在还在走申诉流程。
那些号称价值上百的礼品,成本到底有多少
我之前一直好奇,免费礼品网站吹得天花乱坠的品牌货,到底是从哪来的,总不能真的赔本赚吆喝,直到我顺着趣兑站领到的那包纸巾的快递单找过去,才摸到点门道。
快递单上的发货方是浙江义乌的一个云仓,我顺着上面的联系电话加了对方的招商微信,假装自己要做个免费领礼的活动,问他们能不能供货,对方客服特别熟练,上来就给我发了个报价单:“你是做到付引流单是吧?我们这现成的礼品包,抽纸、指甲剪、手机支架这些,成本从3毛到2块不等,邮费到付12元,我们和快递结算一单3块5,你一单就能赚5块多,量越大返点越高,还能给你印二维码引流到私域。”
我问他有没有那种看起来贵点的礼品,比如空气炸锅、蓝牙耳机什么的,对方直接给我发了个商品链接,点进去是个仿某知名品牌的空气炸锅,1688批发价21块钱一个,“你要是想做高阶任务的奖品就拿这个,反正没人能真的领到,放首页当噱头就行,真有人闹得凶了,你给他发个三块五块的红包就能打发。”
我翻那个客服的朋友圈,看到他们接了不少类似的单子,每天的发货量都在大几万单,光是到付的抽纸单,一天就能发出去两万多单,行里都知道这类平台靠用户看广告点下载赚流量费,单条广告收益不过一两毛,架不住用户量大,我混进一个做互联网引流的社群,里面天天有人发对接这类站点的广告,有个发广告的人写了段长文,我直接存了下来:
接免费领礼品站点的引流单,有量有价:用户填手机号给你算2块一个,填收货地址算5块一个,做实名认证的话12块一个,刷脸的20块,我们这边有现成的任务墙,你把链接挂上去,用户做任务下载的APP推广费我们五五分,保证你不用出礼品钱还能赚,要是做到付单我们还能给你垫发货成本,赚了钱再结。
说不上为什么,算完这笔账我后背有点发凉,原来我以为自己是在薅羊毛,结果从点进网站的那一刻起,我自己就是那个被薅的羊毛,我算了笔账,一个用户要是从头到尾走完所有流程,从填手机号到刷脸实名认证,再到做任务看广告、拉新用户,平台从广告主、数据贩子、快递返点、拉新分成这几块,至少能赚30块钱,而用户耗了十几天时间,搭进去自己的所有个人信息,最后要么什么都拿不到,要么拿到个值几毛钱的东西,怎么算都是亏的。那些标称价值上百的礼品,实际成本普遍不超过25元,而且99%的用户根本领不到。
说起来有点好笑,我测的这几个站,首页都挂着“本活动真实有效,不存在任何套路”的弹窗,字体红得晃眼,点关闭按钮还经常点到广告跳转到别的页面,吃相难看得连装都懒得装。
卡你脖子的永远是最后一步门槛
几乎所有免费礼品网站的套路,都是在你差一点点就能拿到奖励的时候,突然蹦出来新的要求,我测的四个站里,有三个都是在最后1%的进度条上卡了我至少三天。
最开始的进度条永远走得特别快,注册就给你90%,做两个简单任务就到95%以上,像挂在驴鼻子前面的胡萝卜,让你觉得马上就能拿到了,舍不得放弃,等你到99%了,之前的任务给的进度就突然变得特别少,看一个广告只给0.01%的进度,邀请一个新用户给0.1%,等于你还要再拉10个新用户才能凑满。进度条到99%后,平均还要拉10个以上新用户才能达标,等你好不容易拉够了,又会跳出来“今日兑换名额已满,请明日再来”的提示。
我翻到最开始那条投诉的发帖人小何的联系方式,跟他聊了两句,他说自己一开始是刷朋友圈看到朋友发的链接,说能免费领空气炸锅,他想着自己刚搬新家刚好需要,就点进去了。“我一开始差0.5个碎片就能换,拉了我爸妈我姐还有三个同事,结果每次抽碎片都是谢谢参与,后来又说要抽‘幸运卡’,我拉了27个人,还是差0.1个,找客服客服说我运气不好,我才反应过来我根本不可能抽到。”他说自己后来找平台投诉了三次,平台一开始不理他,他说要去12315举报,客服才给他退了5块钱的“安慰红包”。
我特意找了做软件开发的朋友问,这种进度条是不是后台可以随便调,他说这都是这类平台玩剩下的套路,“别说99%了,就算你到99.99%,后台只要改个参数,你永远都凑不齐最后那一点,概率都是人为设的,想让你中你就能中,不想让你中你拉一百个人都没用。”
我咨询了北京京师律师事务所的徐浩律师,他说这类网站的运营模式本身就涉嫌欺诈和不正当竞争,“平台通过虚构奖品价值、隐瞒兑换门槛的方式诱导用户分享、填写个人信息,侵犯了消费者的知情权和个人信息权益,但是因为单个用户的损失金额小,维权的时间成本高,大部分人都会选择自认倒霉,很少有人会真的走法律途径维权。”他说要是碰到这类情况,可以保留好截图、聊天记录等证据,向12315或者网信部门投诉,只要投诉的人多了,监管部门自然会介入。
踩过这些坑之后,我在笔记本上列了几行要核对的条目,下次再碰到不用费脑子想:
| 核对项 | 风险等级 | 背后套路 |
|---|---|---|
| 注册即要求读取通讯录/好友列表 | 高风险 | 后续强制拉人头,泄露联系人信息 |
| 未完成任何任务即要求填身份证/刷脸 | 极高风险 | 套取敏感信息转卖黑产 |
| 奖励进度到90%后突然新增门槛 | 中风险 | 后台人为卡进度,逼用户做更多任务 |
| 要求支付1元以内“验证费”“手续费” | 极高风险 | 套取银行卡信息,存在盗刷风险 |
| 礼品需到付且邮费超过8元 | 中风险 | 赚邮费差价,礼品成本普遍低于3元 |
我把这个清单整理完第一时间给我妈发了过去,她上周还给我发过个类似的链接,说能领免费鸡蛋,我当时忙着赶稿没仔细看,这次特意跟她语音说了十分钟,让她以后碰到这种点进去就让填信息、拉好友的,直接退出来删链接,别贪那点小便宜。
大概是因为我自己收入普通,平时买个菜都要比价,所以特别能理解那种“想省点钱领个免费东西”的心态,我自己一开始点进喜兑网的时候,看着那个空气炸锅也动了下心,想着要是真能领到,刚好把现在用的那个旧的换了,结果耗了半个月,搭进去不少时间,还接了一堆骚扰电话,想想都觉得亏。
免费礼品网站常见问题
只要没填身份证号、银行卡号等敏感信息,一般不会有直接财产损失,但会被标记为高转化用户,接到较多营销骚扰。
- 大概率收到贷款、理财类营销短信或电话
- 号码可能被多次转卖给不同营销机构
- 收到带陌生链接的短信直接删除,不要点击
完全可以,到付件拒收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也不会影响个人信用。
- 直接告知快递员拒收即可,无需拆包
- 不要相信“拒收影响征信”的恐吓说法
- 已误付邮费的可联系快递方申请退回
第一时间注销平台账号,解绑所有支付相关授权,后续留意非本人操作的验证信息。
- 立刻解绑绑定的银行卡、微信支付宝授权
- 非本人操作的验证码直接删除,绝不回复
- 发现身份被冒用及时向监管部门投诉
几乎没有,正规平台的用户福利一般不会强制要求拉人头、填敏感信息,更不会让用户先付钱。
关文档前我又刷新了下最开始那条投诉,小何刚更新了动态:平台给他补的5块钱红包已经到账了,可他拉来助力的三个同事,昨天先后接到了冒充客服的诈骗电话,他正挨个发消息解释,连下午的选题会都差点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