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我对着电脑赶工作室的供稿,微信弹出来个好友申请,备注写着“被歌告了的水果店老板”,通过之后对面劈头盖脸发过来三张律师函照片,核心事由是她店里从腊月初八备年货开始到正月十五循环放春意红包歌曲,被版权代理方索赔8000元。
说实话我一开始以为是碰上了那种靠碰瓷维权的野路子公司,翻了一晚上资料才发现这事没那么简单,你在短视频、超市、街边店听到的那版热热闹闹的春意红包歌曲,既不是流传几十年的传统民歌,也不是春晚流出的无版权片段,背后的版权链条绕了足足三层,大部分随便放这首歌的商家,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侵了谁的权。
刷到耳熟的拜年调,到底是谁家的版本?
不少人刷短视频刷到的拜年片段,十有八九配的就是和春意红包歌曲高度相似的旋律,很多人以为这是流传了十几年的老拜年歌,其实它正式走进大众视野的时间比很多人以为的晚得多。
我顺着律师函里写的曲目编号去版权局的公开数据库查,登记信息显示这首曲子的首次发表时间是2021年1月,著作权人是杭州一家小型文化传播公司,不是大家印象里的央视春晚节目组,也不是老牌的唱片公司,说起来也有意思,我翻遍了2021年到2024年的各大卫视春晚歌单,没找到任何一个卫视的春晚舞台正式唱过完整版的春意红包歌曲,它的传播路径完全是自下而上的:最开始是几个做过年特效的短视频剪了15秒的副歌片段当BGM,因为调子热闹、歌词吉利,算法推得越来越多,慢慢就从线上传到了线下的超市、水果店、美甲店。
我租的房子在丰台西南四环边上,楼下就有两家小超市,过年的时候我去买泡面,确实两家都在放这段热热闹闹的调子,当时只觉得年味足,没多想版权的事,我自己平时充视频会员都要等年卡打五折的时候才下手,看到8000块的索赔额第一反应是这得买多少袋猫砂啊,年糕一个月的猫砂钱才不到八十块。
穗子就是那个加我好友的水果店老板,店开在朝阳东坝的一个社区门口,面积六十多平,卖水果兼卖零食,过年期间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她跟我说,腊月二十一开始备年货的时候,她在音乐APP搜“过年喜庆歌单”,第一个推荐的合集里就有这段旋律,她直接下载了存到U盘里,从早到晚循环放,整个正月里来买水果的顾客都夸今年店里的歌选得喜庆,听着就想买点砂糖橘。“我当时搜出来的时候看标了‘免费下载’,哪能想到这后面还有版权的事啊,”她给我发语音的时候声音还带着点气,“早知道我就循环放《恭喜发财》了,听了几十年也没人来找我要钱。”
我特意把各个平台能找到的版本都拉出来听了一遍,发现至少有七个不同的剪辑版本,有的加了锣鼓点,有的混了鞭炮声,还有的把歌词改了两句做成了超市促销版,但核心的副歌旋律都是一样的,很多人分不出正版和剪辑版的区别,觉得反正调子差不多,随便下一个来放也没差,实际上不管怎么剪辑,只要用了原曲的核心旋律,没拿到授权就算侵权。
我妈上周从保定给我寄了两箱草莓,打电话的时候还说,县城里的超市今年过年都放这个调,听着就热闹,我当时没好意思说这歌放错了可能要赔钱,说不上为什么,大家对这种“听着耳熟”的歌总是没什么防备心,觉得满大街都在放,那肯定就是可以随便用的,没人会来找麻烦。
为什么门店放春意红包歌曲会收到索赔函?
我翻了穗子发我的律师函,落款是北京一家专门做音乐版权代理的公司,索赔金额是按播放天数算的,一天210块,从腊月初八到正月十五算下来正好38天,凑了个8000的数,她一开始觉得委屈,说这条歌是从音乐APP免费下载的,怎么放一下就要赔钱。
我照着律师函上留的客服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客服语气很平静,说他们不是随便讹钱,所有的著作权登记证明、授权链路文件都在公司官网挂着,随时可以查。“我们从腊月初十开始就安排人在外边取证,每个店的播放时间、地点都有时间戳固定证据,”客服的声音听着毫无波澜,“现在给的8000是全额索赔的价格,要是愿意私下和解补授权,可以给打个折。”
我问她,为什么不在大家刚开始放的时候就提醒,非要等过完年了统一发函,对方沉默了两秒,说版权方没有逐店提醒的义务,著作权法写得很清楚,使用他人作品应当取得授权,这是使用人自己该尽的注意义务,这话听着没毛病,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就像你在路边看见个没人管的果子,摘下来吃了一口,突然跳出来个人说这果子是他种的,要你赔一百块,你说他讹人吧,果子确实是他的,你说你没错吧,你确实没打招呼就摘了。
翻到音著协2024年2月18日发的春节期间公共场所音乐版权使用提示,里面专门把这段旋律列进了商用侵权高发的拜年曲目名单,说2024年春节期间已经收到了三百多起相关的咨询,大部分都是十几平到一百平的小店老板,收到函之后第一反应都是“我不知道这歌不能放”。
“每年春节都是拜年歌曲侵权的高发期,很多版权方不会在过年期间上门取证,都是等正月过完了统一发函,大家觉得听得多的调子,就以为是可以随便用的公版内容,实际上除了1980年之前发表、没有著作权继承人的传统民乐,大部分你能叫上名字的拜年歌,都还在著作权保护期里,别觉得店小就不会被找,现在取证都是用可信时间戳,拍个15秒的视频录到店里在放,证据就固定了。”
这是我打音著协咨询电话的时候,接电话的工作人员跟我说的原话,我问他,那为什么版权方不把这些歌的授权提示贴得明显一点,比如在音乐APP的下载页面弹个窗,告诉大家这个不能商用?他笑了笑说,这是版权方的权利,人家愿意怎么维权是人家的事,只要没超过法律规定的赔偿范围,就不算违法。
商家群里有人说,有团队专门找那种十几平的夫妻店下手,知道老板们怕麻烦不想打官司,要的和解费不高,大部分人都会直接给钱,积少成多也不是小数目,这个说法我没能核实,毕竟代理公司的取证台账我看不到,也没法判断他们到底是正常维权还是靠这个做生意。
几块钱的会员下载,为啥不算商用授权?
不止穗子一个人有这个疑问,我翻了三个本地商家群,至少有二十多个人说自己过年期间放过春意红包歌曲,没收到函的还在庆幸,大家普遍的逻辑是,我给音乐平台充了会员,下歌来放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这是很多人都有的认知误区,我翻了目前主流的三个音乐平台2024年更新的会员服务协议,里面都用差不多的表述写着,个人会员获得的音乐使用权限,仅限个人在非公开场景欣赏使用,不能在经营场所公放,也不能用于直播、短视频带货等商业用途,说白了,你充十几块钱一个月的会员,买的是自己戴耳机听的权利,不是开着店门放给所有顾客听的权利。
我找做版权律师的沈律聊了快一个小时,她之前处理过好几起类似的门店音乐侵权案。“很多商家对音乐版权的认知还停留在十年前,觉得下到自己U盘里就是自己的了,”她给我举了个例子,之前有个开美甲店的当事人,店里循环放了三首没授权的流行歌,被版权方取证之后起诉到法院,最后算下来每首歌赔了四千块,加上诉讼费总共花了一万三,“很多人觉得版权方是挑软柿子捏,但从法律层面说,只要是未经授权在经营场所公放,不管店大店小,确实是侵权。”
她跟我说,之前有个开餐馆的当事人更冤,店里的歌是来打工的服务员自己连蓝牙放的私人歌单,老板根本不知道放的是什么,结果被取证之后还是老板赔的钱,因为公放的场景是在经营场所,客观上起到了烘托氛围、吸引顾客的作用,不管是谁放的,经营主体都要承担责任。
我特意问了下,那是不是放那些很老的歌就没问题?也不是,比如大家最熟的《恭喜发财》,是刘德华2005年发的,著作权还在保护期里,只是版权方没有大规模做线下维权而已,真要较真的话,没授权公放一样算侵权,真正可以随便公放不用授权的,是那些作者去世超过50年、没有著作权继承人的传统民乐,小拜年》之类的,但那些版本现在网上能找到的,大部分都是现代乐团重新演奏的,重新演奏的版本是有新的录音制作者权的,也不是随便就能用,说来说去,想找个完全不用授权又喜庆的拜年BGM,还真没那么容易。
版权方藏在旋律后面,到底赚了多少钱?
我顺着律师函上的公司名查了一圈企查查上的股权信息,发现这家北京的代理公司,和杭州那家持有著作权的文化公司,有一个共同的股东,等于说是左手倒右手,自己做版权自己做代理维权,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他们没有把这首歌的版权卖给大的音乐平台,也没有找知名歌手翻唱带流量,反而留着自己做商用授权和维权,这条路已经走了快三年。
官网上公开的报价明明白白列着,和音著协的指导价差不了多少:
| 使用场景 | 授权门槛 | 单年授权费 | 授权生效时间 |
|---|---|---|---|
| 个人非商用短视频 | 无特殊门槛 | 0元 | 即时可用 |
| 100平以下线下门店 | 提交门店营业执照 | 360元/年 | 1-3个工作日 |
| 1000平以下本地商超 | 提交经营面积证明 | 1800元/年 | 3-5个工作日 |
| 线上直播/带货BGM | 提交账号主体信息 | 1200元/年 | 1-2个工作日 |
这个价格说贵也不算贵,360块钱一年,平均下来一天不到一块钱,比店里每天用的塑料袋钱还便宜,但架不住用的人多啊,我粗粗算了下,光是我家楼下那条街上,过年期间放这段旋律的小店就有七八家,放大到全北京,再放大到全国,哪怕只有一万家小店愿意补授权,一年的授权费就是360万,这还不算商超、直播的授权,以及和解的赔偿款。
我看到商家群里有人晒出的和解转账记录,大部分小店最后谈下来的价格都是500块钱左右,比8000的索赔额低很多,基本就是补个一年授权费再加点取证成本,穗子最后跟对方磨了快一周,补了一年的授权费360,加上对方的取证公证费140,总共转了500块,对方给她发了盖公章的授权书,也撤了律师函,这事才算暂时了结。
对了,沈律跟我说,这种商业维权的案子,版权方一般都不会真的走到开庭那一步,因为法定赔偿的金额其实不高,一首歌在小店侵权的话,法院判的话一般也就几百块钱,还不够律师费和时间成本,所以大部分都是以和解补授权收尾。个人会员不覆盖商用场景,这是她反复跟我强调的一点,别觉得充了会员就有了尚方宝剑,真被取证了,会员协议根本当不了授权证据。
如果真的需要用这段旋律当BGM,走正规流程拿授权也不麻烦,照着几步做就行:
- 先查曲目版权归属的正规代理机构
- 索要完整的著作权登记证明文件
- 签订书面协议明确使用范围和期限
- 留存缴费凭证与授权书备查
说白了,这事儿最拧巴的地方在于,版权方合法维权本来是没错的,但总给人一种“挖坑等人跳”的感觉;商家确实没尽到注意义务,但一上来就要8000的赔偿,也难免让人觉得是故意敲竹杠,两边都有自己的道理,夹在中间的就是那些根本不知道版权边界的小店老板,赚点辛苦钱,一不小心就踩了坑。
想顺利用这段拜年旋律,得核对哪些细节?
倒也不是说这首歌完全不能用,只是大部分人搞混了个人使用和商用的边界,沈律帮着捋了几个最容易踩的坑,不管是开店的还是做短视频的,都可以对着核对下:
| 核对项 | 是/否 | 可能的后果 |
|---|---|---|
| 是否在经营场所公放给顾客听 | 是 | 需补商用授权,否则涉嫌侵权 |
| 是否剪进带货视频/直播当BGM | 是 | 需取得对应场景的商用授权 |
| 是否用平台会员下载直接商用 | 是 | 会员权限算不得商用依据 |
| 是否用了网友二次剪辑的片段 | 是 | 仍需取得原版权方的授权 |
半个月前,我刷到过一个博主拍的视频,说自己开了个二十平的奶茶店,因为放了这段旋律被索赔一万二,评论区里一半人说版权方是碰瓷的,一半人说商家自己不懂法活该,我翻了下评论区,发现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原来我们平时在街上听到的那些背景音乐,每一首其实都是要付钱的,只是很多店没付而已,没被找不代表就合法。
我之前去一个朋友开的咖啡馆,他店里的歌都是自己存的爵士歌单,我问他有没有买授权,他愣了一下说,啊?放歌还要买授权?我开了三年店从来没人跟我说过啊,你看,这就是大部分人的现状,版权意识是有,但具体到什么场景要付钱、要付给谁、付多少,完全是一笔糊涂账。
穗子说,她现在店里的歌单已经全部换了,都是从音著协的公开授权曲库里挑的,一年交几百块钱的版权费,随便放,再也不用怕突然收到律师函,她还给周边几个开店的老板都提了醒,让大家别随便乱下网上的歌,免得跟她一样踩坑。
说起来也有点讽刺,一首专门为过年写的、热热闹闹讨吉利的歌,最后被大家记住的原因,不是因为谁唱得好听,也不是因为哪个舞台带火了它,而是因为一波接一波的律师函和索赔,我之前特意去听了完整版的歌,歌词写的都是“春意暖红包来,阖家笑开怀”,本来是挺喜庆的意思,现在再听,总觉得那锣鼓点里都带着点“准备收钱”的意思。
春意红包歌曲常见问题
不带商业推广的纯个人日常分享,一般不会涉及侵权,可以正常使用。
- 无商业植入的个人日常内容可免费使用
- 带带货、推广内容需取得商用授权
- 二次剪辑片段仍需原版权方授权
只要是面向公众的经营场所,不管面积大小都需要取得授权,和门店规模没有关系。
- 经营场所公放音乐属于商用使用范畴
- 面积大小只影响授权费不影响侵权定性
- 会员下载权限不覆盖公放使用场景
先核实对方的版权资质,不要直接转账也不要完全不理,避免被缺席判决承担更高赔偿,可以先要求对方提供完整的著作权登记证书、有效取证记录,再根据实际使用时长协商合理的授权费用,金额谈不拢的可以找属地市场监管部门或者音著协协调。
版权方没有把完整的商用版权分销给大众音乐平台,个人用户能搜到的多是用户上传的剪辑片段,没有正式的官方授权版本上线,如果需要商用,得直接找版权方或者其指定的代理机构拿授权,不要随便用平台上用户上传的片段。
昨天我下楼买醋,听见楼下那家生鲜店的背景音乐换了,翻来覆去放的是《恭喜发财》,我掏出手机想给穗子发消息说这事,对话框里先跳出来她发的截图,说又收到了另一首拜年歌的授权告知函。